百花奖获奖小说《大厂》(一)
发布日期:2016-05-11 来源: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作者:谈歌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

  早上一上班,厂长吕建国就觉得机关这帮人都跟得了鸡瘟似的,这年过得好像还没缓过劲来呢。就恨恨地想,今年一定要精减机关。在走廊里,工会主席王超见面就跟吕建国诉苦,说厂里好几个重病号都住不了院怎么办?吕厂长您得想法弄点钱啊。吕建国含含糊糊地乱点着头说,行行,就往办公室走,心里直骂娘:我他妈的去哪偷钱啊?
  进了办公室,吕建国发现窗子没关,早春的寒风呼呼往屋里灌着,窗台上的那两盆月季花都打蔫了。吕建国忙着关上窗子,才发现窗子的插栓坏了,就又忙着找铁丝想把窗子拧上。厂里越来越不景气,日子长长短短地瞎过着,已经两个月没开支了。前任许厂长让戴大盖帽的带走了,据说是弄走了厂里好几十万块钱,工人们恨得牙疼。吕建国上台一年多了,也没闹出什么起色来,春节前倒闹出来两件大事。
  一件是厂办公室主任老郭陪着河南大客户郑主任嫖妓,让公安局抓了。今年郑主任要跟吕建国订一千多万的合同呢,所以吕建国叮嘱老郭,姓郑的要干什么,你就陪着他干什么,只要哄得王八蛋高兴,订了合同就行。郑主任是个酒色之徒,那天喝多了,非要找鸡玩玩。老郭傻乎乎的就真去找了两个鸡,也闹不清是正嫖着还是刚刚嫖完,公安的就踹开门进来了。要是乖乖地让人家逮走,关上几天,再罚点钱,也就没什么事了,偏偏那天老郭和姓郑的都喝多了,跟公安局的动手打起来了。那个郑主任可能是练过几下子,还把两个警察给打坏了,一个打成了乌鱼眼,个打得下巴脱了钩,还一劲瞎嚷嚷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。问题就严重了。人到现在还没放出来呢。郭主任的老婆又哭又叫,天天到厂里来找,要求厂里快快把老郭保出来,老郭是为革命工作去陪客的,是为革命被捕的。闹得吕建国乱藏乱躲,像个地下党。
  第二件是厂里唯一的一辆高级轿车丢了。前任许厂长买了不少高级轿车,吕建国一上台都卖了,就留下一辆车为了跑业务,怕被客户们瞧不起。春节前,市里管计划生育的钟科长的儿子结婚,说要用用车。厂里管计划生育的老吴不敢得罪钟科长,就死乞百赖地跟吕建国求情,把车借出去了。谁知道开车的小梁那天接了亲就没回来,让人家留下喝酒,等喝完了酒,晕晕乎乎地出来,车就没了。
  不光这两件窝心的事,还有那一大帮要帐的,住在厂招待所里不走,嚷着要在沙家浜扎下去了。这帮人吃饱了喝足了睡醒了打够了麻将,就到厂里乱喊乱叫各办公室乱串着找吕建国要钱,有几个还在吕建国家门口盯梢,跟特务似的。吕建国实在藏不住了,就和党委书记贺玉梅在饭店请这帮爷吃了一顿。这帮爷一边吃一边骂,说欠帐不还是什么玩意啊?贺玉梅陪着笑说:我们已经撒出去大队人马要帐了,一回来钱,马上还大家。吕建国也满脸堆着笑说:我姓吕的也是要脸的人,也不愿跟各位耍滚刀肉啊,实在是没钱啊。不瞒各位,我刚刚回来点钱,也得给工人们发工资啊。就快过节了,我要是一分钱不给职工发,我这个厂长还是人嘛?求各位替我想想,我给各位磕头了,说着就四下作揖,揖着揖着就泪流满面了。弄得这帮人也说不出什么来了。山东的老刘苦笑道:吕厂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,那就算球的了,我们先回去过年吧。于是,这帮爷们就忙着回家了。吕建国算是松了口气,也忙着没头没脑地过年。
  吕建国年也没过好。大年初一,郭主任的老婆又找上门,进了门就嚎,吕建国急不得恼不得,连蒙带劝把她哄走了。大年初二,厂里的总工袁家杰来拜年,又说起他想调走的事情。袁家杰是吕建国的同学,现在是技术上的台柱子。吕建国好话说了一火车,袁家杰阴着一张脸也没说不走的话。吕建国心里起火,就一下子病了好几天,发高烧,厂卫生所还没药,说现在除了量量体温血压什么的,别的都不行。吕建国的老婆刘虹在电厂上班,慌着把电厂的医生请来,给吕建国打了几天针,才算好些了,可嗓子眼还是肿肿的。
  好容易过了年,吕建国一上班,就把丢车的事交给秘书方大众办去了。方大众有个同学在派出所,想求那个同学卖卖力气,快点把车找回来。吕建国则去公安局说好话,先得把那位郑大爷弄出来再说啊。本想拉着贺玉梅一块去,可是贺玉梅回老家看老娘了,吕建国只好自己去,可是去了几趟都让公安局的呛回来了,公安局的说:你还是厂长呢,这是什么性质的事情啊?你还有脸找?嫖娼不说,还敢打我们,不好好治治要造反了哩。吕建国没办法,就又到处找关系。昨天晚上,吕建国跑了好几家,可找谁谁都嘬牙花子,都说不好办,吃了什么了?撑得敢打公安局的?弄得吕建国灰溜溜的。昨天贺玉梅上班了,吕建国就让贺玉梅去找找梁局长,请梁局长找人把那两个混蛋弄出来。吕建国最近跟梁局长关系挺紧张,有一次开厂党委会,吕建国说局里就知道天天开会,不干正事。不知道这话让谁捅给了梁局长,还给歪曲了,说吕厂长说梁局长不干正事,梁局长见了吕建国就直翻白眼。局里有跟吕建国不错的就告诉了吕建国,吕建国气得牙疼了好几天,可又不能跟梁局长解释,这种事越描越黑。贺玉梅跟梁局长关系挺好。贺玉梅是工农兵大学生,毕业后跟着当时还是科长的梁局长当科员。后来梁局长当了局长,就把贺玉梅提拔起来当局团委书记,去年厂里换班子,她就来当了党委党书记。
  吕建国找了根铁丝,把窗子拧上。屁股还没坐稳,财务科长冯志文就苦着一张刀条脸进来了,朝吕建国嚷嚷着:我这个科长不当了,厂长您另派别人吧。
  吕建国笑道:你是不是过年吃多了,还没消化呢,乱叫唤什么?
  冯科长骂道:赵明不肯交钱,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,我去找他,他还想动手打人呢。我这个财务科长成什么了?我不当了。
  吕建国脸上就硬了:他不是说过了年就交钱的嘛?说话是放屁呢?这事你别管了,我去找他。
  冯科长苦笑:您去?怕是您也要不回来的,他就听齐书记一人的。
  吕建国说:我就不相信他赵明没钱。对了,现在有回款的没有?
  冯科长摇头叹气:也就是回来仨瓜俩枣,现在谁还钱啊?节前撒出去十几个人,要回万把块钱来,还不够差旅费的呢。这月的工资也还没影呢。
  吕建国想了想:催催市里的几家,四海商行该咱们六十多万呢,弄回来够开工资的了。
  冯科长摇头笑道:四海商行的赵志高是个地痞,怕是更不好要了。我去了好几趟,连人影也见不到。说完冯科长起身走了。
  吕建国就给方大众打电话,想问问那车找得有没有眉目了。方大众不在。吕建国想了想就给袁家杰拨电话,想找袁家杰谈谈。他不想让袁家杰走,现在厂里的技术还真得靠老袁呢。袁家杰办公室也没人,吕建国骂了一句就放了电话。门一推,党委书记贺玉梅进来了,脸上血拉拉的好几道子。吕建国吓了一跳:怎么,又干仗了。
  贺玉梅叹口气,眼睛就红了:这日子没法过了。就坐下闷闷地叹气。
  贺玉梅两口子最近总干架。爱人谢跃进原来在局里当办公室主任,前几年下海开了个公司,听说挺挣钱的。谢跃进有了钱就不安分,贺玉梅管不了,两人总打架。她是个挺要强的人,好几回想离婚算了,可又下不了狠心。吕建国也做过工作,说你刚刚当了书记就闹离婚就不怕别人说你什么嘛?贺玉梅活得真是挺难的。
  吕建国叹口气,他想不出怎么劝贺玉梅。班子里,他跟贺玉梅挺团结,纪委书记齐志远和赵副厂长几个都跟他尿不到一个壶里。老齐和老赵原来都憋着要当书记当厂长的,恨吕建国抢了饭碗,总跟他弯弯绕。贺玉梅家里又是这样一个情况,天天脑袋耷拉着,心不在焉。吕建国就觉得自己挺孤立,就后悔不该当这个球厂长的。
  吕建国就问:你去找梁局长了吗?他怎么说?能保出来吗?
  贺玉梅苦笑:我昨天晚上找他了,他说给试试。看样子他不想给使劲的,谁让你说他坏话来着。
  吕建国骂:就是老齐那家伙乱造谣,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的?
  贺玉梅笑道:反正你是洗不清了。你这两天找公安局怎么样?
  吕建国叹道:一下半下不好说的,那两个公安局的躺在医院不出来,听医院的偷偷告诉我,两人都不在医院睡觉,早就好了,每天到医院去一趟就是乱开药,什么鳖精啊太阳神啊的乱开一气。昨天又交给我两千多块的药条子,让报销呢。
  贺玉梅恨道:真黑啊。
  吕建国皱眉道:先不说这个了。老袁找你了吗?他坚持要走,得想办法留下他啊。
  贺玉梅苦笑:你留不下他。换我也走,我听说那家乡镇企业一月给他两千块,还不算奖金。现在咱们厂都快开不出支了,有点本事的都想往外蹦呢,袁家杰这算是开了个头啊。
  吕建国叹了口气:我想再找他谈谈。
  贺玉梅摇头说:谈也没用,别看你俩是老同学,关系又铁,现在这社会都认钱了。
  两人就闷闷的,觉得没什么话说了。都感到挺压抑。
  贺玉梅站起身:我去车间看看。三车间那点活挺吃紧呢,别误了工期啊!
  吕建国想起赵明的事,就说:刚刚老冯来了,说赵明欠承包款还不给,还骂人,这事真是难办了。我想终止这小子的合同,你看呢?
  贺玉梅想了想:还是跟他谈谈,咱们得关着点他姐夫的面子啊,总是常常用人家,慎重点的好。
  吕建国皱眉道:可这小子也太给鼻子上脸了。我去找他谈谈,他要是硬不交钱,就停了他算了。有的是人想承包呢。不然工人们还觉得咱们吃了他多少黑心钱呢。
  贺玉梅笑笑:那你可得注点意,那小子是个二百五。说完就走了。
  吕建国心说你贺玉梅是不是激我啊,你以为我怕他赵明啊。操蛋的,我偏找他试试。他抬起屁股就要去找赵明,桌上的电话急急地响起来了。
  电话是妻子刘虹打来的。刘虹说:咱们村的志河来了,想弄点废钢材,你就给他弄点吧,也算咱们老三届支援贫困地区了。
  吕建国苦笑道:你说得容易!我倒是有啊?志河是当年吕建国和妻子下乡那个村的团支部书记,这几年在村里开工厂,闹腾得挺欢势。每年都给吕建国送土特产,什么地瓜干儿啦,玉米碴儿啦小米啦绿豆啦,吕建国就有点烦了,集贸市场有的是,还送这干什么啊,还得知他们的人情,这老乡们是越来越精了。
  刘虹不高兴道:我就不相信你办不了这事?刘虹要面子,当年的老乡们一找她她就帮人家。
  吕建国想了想:他要多少?我这儿可也不好过呢,还到处找米下锅呢。
  刘虹笑道:他要不多,看把你吓的。你回来一下吧。跟志河坐坐。咱们找个饭馆吃点得了。
  吕建国为难地说:我真是脱不开身啊,现在我正找人忙着往回弄车呢。
  刘虹笑道:找回来也没有你一个车轱辘啊,志河可是等着你呢。
  吕建国恨不得给妻子磕头了:你就替我解释解释吧。我真是脱不开身啊。
  刘虹无奈地说:那我先陪志河喝着吧,你要是有空就来一趟。就放了电话。吕建国就拔脚去找赵明了,
  这几年厂里效益不好,在厂门口盖了一个饭馆。来了业务在那儿招待,方便,也比在街上吃便宜。盖好了就让销售科承包了。谁知道,饭馆弄得不像样子,价钱还挺宰人。厂里再来了客人,还是得到市里的饭店去吃,饭馆就冷清了。前年,销售科就又把饭馆转包给了赵明。赵明是个滚刀肉,厂里没人敢惹他。前年的承包费就没交,说是赔了。前任许厂长屁也没敢放一个,就算拉倒了,去年吕厂长上台,就重新找人承包,可是赵明把价钱抬得高高的,几个想承包的都吓跑了,于是还是给赵明承包了,讲好每年向厂里交十万块钱。春节前,赵明赖着说没钱,过了年一定给,这又不给了。吕建国心里窜火,就准备亲自去找赵明谈谈。
  吕建国走到厂门口,突然又停下了,他想自己去找赵明要是谈崩了怎么办,那小子仗着他姐夫是市委常委,谁的帐也不买。这年头反正有点背景的,都鸡巴硬硬的。吕建国就多了个心眼,在门卫给保卫科打电话,保卫科有人接了电话,听出是吕建国,就忙说:我给您找徐科长啊。吕建国听见电话里边吵吵嚷嚷的,心里就烦。这些日子厂里总丢东西,年前四车间还丢了一台电机,保卫科长老徐从各车间抽调上来十几个人,夜里乱转,徐科长的两眼熬成了猴屁股,也没逮住谁。可东西还总是丢。
  等了一会,徐科长接了电话。吕建国说:你来一趟。就低声说了去赵明饭馆的事情。老徐笑道:行,我就来,这小子欠钱不给,还挺牛的。厂长,这事你是该出马了。
  贺玉梅进了三车间,见工人们正在扎堆说什么呢,就笑道:上班扎堆聊天,小心我扣你们的工资啊。工人们就轰地笑起来,有人说:贺书记,您扣什么啊?都两个月不开支了。说着就散了。
  车间主任乔亮说:贺书记啊,您来得正好,您看这事怎么办啊?章荣师傅病了,他儿子刚刚找来了,跟我大吵了一通,说厂里卸磨杀驴,他爸爸干不动了,也没人管了。还骂骂叽叽的,讲了些不三不四的话。要不是看在章师傅面上,我真想揍他。
  贺玉梅问:章师傅怎么了?
  乔亮苦笑道:还是他那老病。去年老汉有两千多块钱的药条子没报销,不是厂里没钱嘛!这回老汉说什么也不去住院了。
  贺玉梅就心里乱乱的。章荣是厂里的老劳模,还出席过全国的劳模大会,也是市里的知名人物了,现在弄得药费都报不了。这事传出去,让人家怎么看啊!贺玉梅硬硬地说了一句:你到章师傅家把那药条子,要来,我去找吕厂长签字,报销。
  乔亮苦笑:厂里不是没钱吗?
  贺玉梅说:有钱没钱也得给章师傅治病。他那些年没日没夜地干,累了一身的病,老了老了,连病也看不了,日后谁还干活啊!我听说财务刚刚进了一万多块钱的回款。
  乔亮看看贺玉梅,眼睛就潮了:贺书记,我不是当面奉承您,您这话叫话。现在真是没人好好干活。您知道,现在连工人阶级都不叫了,叫什么?叫工薪阶层。厂长不叫厂长,叫老板。真是操他妈的,都成了打工的跟资本家的关系了,还有鸡巴什么主人翁责任感?工人们都骂,说办公室老郭带人去OK,还嫖,给抓起来了。厂里用的这叫什么鸟人?
  贺玉梅不耐烦道:行了行了,别乱说了,你那嘴整天没个准头。那个姓郑的想嫖,老郭不带着去行吗?咱们指着人家的合同呢。这个月的活能按时完成吗?
  乔亮苦笑道:看看吧,我也吃不准,现在大家都憋着要工资呢,没钱大家不愿干。这半年多,我可是让人骂着过来的啊。
  贺玉梅笑道:少哭穷,你上个月卖废铁的钱都哪去了?听说你卖了好几千呢。
  乔亮吓了一跳,心说这车间里有汉奸呢,嘴上就叫:冤死了。好几千?我偷去啊?
  贺玉梅笑道:你急什么?我又没说没收你的。反正你能让工人干活,我就不管你。
  乔亮笑道,您真是个开明领导,不像吕厂长天天黑着个脸。
  贺玉梅笑说:你小子当着我骂吕厂长,当着吕厂长骂我。迟早我和吕厂长得当面对质。你忙不忙?要是不忙,跟我去看看章师傅。
  两人就骑着自行车出了厂,到了街上,进了一家食品店,买了几听罐头两袋奶粉出来。刚刚上了车,贺玉梅就听到有个女的喊她,回头一看,就跳下车来,笑了:袁雪雪,你打扮这么漂亮干什么啊?
分享到:
[ 返回 ]

版权所有 © 2014 上海名苑旅游咨询有限公司 沪ICP备19038173号-1

沪公网安备 31010102004169号

收缩

在线客服

  • 客服1
  • 客服2
  •  
  • 13651973039 18601704456 021-67189116
  • 9:00 - 19:00